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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修禄:艺海悲魂(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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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一)

在梅欣、何玉洁他们一行人逛街的时候,吴戈、于世清、项明已经到了这座古城的地区文工团。老耿等仨人,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团内自己的宿舍。项明一看,这个宿舍的条件虽比自己在农村的住处强了好多好多,但比起中都歌舞团来,条件简直是差远了。
这个宿舍原是一家工厂废弃的,足有一千多平方米的大车间。车间内用木板隔成一个又一个小房间,有着几十间同样大小、外形相同的室内木板屋。屋子与屋子的上半部分,统统是相互通着的(房屋之间的隔板,并未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两排木板屋之间有一个胡同,公共厕所和公用水房全在车间外面。如果是初来乍到的人,去水房或厕所再返回屋时,看着完全相似的屋门而不再看一眼门牌号的话,就会进错房间。
老耿把于世清、吴戈、项明让进屋之后,也没过多寒暄、客套。于世清便问老耿:“最近写曲子吗?”
老耿:“写了几首。”
于世清:“上台了吗?”
老耿:“演了几场,反映还行。”
吴戈:“你给拉拉。”老耿便把几年来自己创作较成熟,并经过舞台实践的二胡独奏曲,一首接一首地拉了拉。项明听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他不光比自己的二胡技艺高出好多,关键是拉得二胡味儿很足,这么好的业务人才,竟因为说了几句实话,就被贬出国家级的大团体之外,这种用人制度怎么行呢?”项明正暗自感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人鼓掌,大家抬头一望,一位中年男子双臂交叉地平放在隔板的上面,下巴颏枕在双手上,赞佩地说:“老耿,我就爱听你拉二胡。”原来,这人是老耿东隔板的邻居,他正踩在自家的一个方凳上,就能俯瞰老耿屋内的一切。
老耿不好意思地轻声说:“唉,来了几个朋友,吵你了吧?”
邻居爽朗地说:“我这不花钱白听音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我愿你天天都这么吵我。”
听完老耿的演奏,于世清对老耿讲:“你的业务还没丢,不容易。真是俗话说得好,宁当凤头,不当牛尾。我留在大团儿别人看挺幸运吧。其实,业务上我的能力你清楚,连百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我一天到晚就是混日子,把孩子教育好就知足了。”
老耿问:“小晖长挺高了吧?多大了?”
于世清:“十岁了,长挺高的。”
老耿:“你该给她找个妈妈了。”
于世清:“咳,一个是没合适的,我总担心后妈对小晖不好。另外就是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你嫂子,是你嫂子一定要为我再生一个男孩儿才……咳,不提这些了。”
项明听到这里,才更深切地体会到,每逢于晖妈妈忌日那天,于世清便手剪一纸孔雀,高挂迎门墙壁上亡妻那张跳《孔雀舞》剧照照片下面的深厚爱意。
“哎,老臧、小别干什么去了?”吴戈忽然发现屋里缺了两个人,便问了这么一句。
老耿说:“一会儿他俩就回来。”
项明诚恳地说话了:“耿老师,您这个跳弓真好,每个音都那么透亮清晰,跳弓那段您再拉两下行吗?”老耿便毫无保留地摘出乐曲中那段跳弓段落连示范再讲解地又演奏了一遍。项明拔出上衣口袋中的圆珠笔,将桌子上一个带有小佛爷照片的16开纸翻过来,看了看它背面是一个字儿也没有的白页,问老耿:“耿老师,这张纸还有用吗?”
“废纸一张。”老耿说完这四个字后,又以不屑的口气说:“这是《通告》,寻找文物的宣传单,说这儿的博物馆丢了件文物——唐朝的小铜佛座像,让大家提供线索追查。真瞎掰,看文物的人睡大觉弄丢了,让小老百姓去瞎找,我们哪儿找去呀!”项明听如此说,便用圆珠笔在《通告》背面记下了几个用弓的要点。正这时候,老臧、小别分别提着两瓶白酒,好几瓶啤酒,还有许多熟食制品进屋了。
老耿说:“中午咱们喝点儿。”
于世清:“行,一醉方休。”这时候,老臧、小别两个人开始忙活拆熟食包,切鸡、切肠的了。
老耿便把二胡递给项明说:“你拉两首,我听听。”
项明由衷地说:“耿老师,您拉得太棒了,您给我指点指点。”
老耿稳重而真诚地说:“什么指点,你们年轻人,快弓比我们厉害,我们老了,拉不动了。再加上‘文革’这么多年不许练业务,咳,你拉拉。”
项明拉了一首郑乾坤老师写的《蓝色幻想曲》。演奏时,连老臧、小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立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刚演奏完,老耿激动地说:“这曲子,好!好!没听过。”继而又惊奇地问:“谁写的?”
项明:“我老师。”
“你老师是谁?”老耿急切的想知道。
项明:“您可能没听说过,我老师叫郑乾坤。”
老耿听到这里,兴奋地大喊:“噢,知道,知道,郑先生,郑老师,那是中国胡琴一绝呀。有一次,我去拜访刘琪源大师,他都说,‘中国真正的胡琴大师是郑乾坤’。怪不得你的基本功那么扎实、那么正规呢。”刚说完这句,老耿又补了一句:“小项,能把这个谱子给我一份吗?”
项明立即说:“那有什么不行的。” 说完,就将那张追查文物的《通告》又递给老耿说:“您写个寄信地址,我回去就给您寄过来。” 老耿刚要写地址,“哇”的一声,北隔板传来了尖锐的婴儿哭声。
老耿带有歉意地朝北边隔壁说:“对不起啦,小占,把孩子吵醒了。”
“孩子也该醒了,老耿,没关系。”北隔板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宽容话语。屋子里的六个人,顿时压低了声音说话。
老臧在屋子中央,摆上了折叠桌子,轻声地说:“我说,咱们边喝边聊吧。”
正说着,西隔板又传过来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老耿,你现在要是不做饭,我先做啦。”
“大嫂,你做吧,我们吃现成的。”老耿朝西边回答完,掉过头对于世清仨人解释说:“我们三家合用一个厨房,两个人同时进去做,转不开身。”
吴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现在哪个官儿,有这心胸?”
吃饭的时候,小别感慨良多地对于世清说:“老于、老吴,如果让我重活一回,甭管多混账的头儿,我都给他烧香磕头叫爷爷。当年我们太年青,太冲动,太希望这个团尽快变好了。现在想起来,当时不给我们哥仨······”说着,小别指了一下老耿和老臧“不把我们哥仨打成反党小集团就是万幸!”
老于安慰他们说:“对付活着吧,你以为留在这个团有多好?这么多年我写的作品摞起来······”于世清手指了指吴戈:“他知道,比我的个头都高。”吴戈点了点头,于世清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有什么用?就是不安排排练。现在我也心灰意冷了,混日子吧,咳!咬碎了门牙往肚里咽——心里痛,只有自己知道。老耿,起码你业务上能得到发挥。”于世清又扭过头朝向老臧、小别:“你们俩业务也没丢吧?”
小别立刻平静地说:“什么没丢,我早不吹啦。年轻时候,这硬哨子还能对付,这岁数,不较劲了,在团里打打杂。”
老臧也说:“我的琵琶早散了架啦,天生我材没有用!每个月我就管抄抄各家的水表、电表数,收收水电费,然后就帮食堂干点儿事儿,闹个好‘下水’(注:指“肚子”),哈哈……”说着,老臧用手指着老耿又说:“他业务倒是没丢,可‘文革’那会儿,我们这个小地方没什么名人可斗的,把他这个每个月42块5(注:42元5角)工资的,当‘反动学术权威’斗了一阵子。幸亏他人缘儿好,没受什么大罪。”老耿苦笑了笑没说话,大家也苦笑了一阵子。
老耿问:“现在团里还像从前似的,好人不香,坏人不臭?”
于世清:“加个更字,坏人更香,好人更臭。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大贤处下,不肖处上。”吴戈紧接着补了一句。
于世清:“咱们这类红脸儿汉子,这辈子,唉!尖底儿锅煮鱼——难得翻身哪。”
项明说:“您们这么多年的舞台经验,教教学多好,没收几个学生?”
他们仨先后地说:“我们这辈子已经误入歧途了,别再害下一代啦。”于世清叹了口气说:“咳,失传啦,李老的硬哨唢呐算是后继无人啦。”说完就痛苦地转过脸,掉下了泪——这是项明第一次看到于世清掉泪。
吴戈对项明说:“小别是继承李派硬哨唢呐,唯一被李老承认学得最好的学生。”
于世清用手抹了一下泪,悲叹:“完啦,完啦!这个吴世赣祸害的不只是这么几个人,而是整个事业。”随即于世清又问他们仨:“这个团的头儿怎么样?”
“怎么样?更混账!这天高皇帝远的鬼地方!”——小别愤愤地说。
于世清感慨地:“屎窝挪到尿窝啦。”
“在这块‘左’而优则仕的土地上,走哪都一样。”吴戈平静地补了一句。
项明通过这次谈话,深深佩服于世清的处世之道,原来他对吴书记有那么深的看法,可平常看他俩之间亲亲热热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们之间的缝隙与鸿沟。项明看不起满嘴脏话的吴书记,所以项明与吴书记哪怕在楼道或院里擦肩而过,也不和吴书记打个招呼,更别说问个好了。  
于世清提议说:“这么多年不见,说点儿高兴的事儿吧。”
一提起这个话题,老臧来了精神,说:“就说说我们住的这一个个的鸽子笼吧!”下面就是老臧叙述他们文工团里真人真事中的两则故事:
他们团有个演员的妻子从农村来团小住,第一次来的那天,半夜醒了去上厕所,解完小手,回来时错过了自家的屋门,一推门进了隔过一个屋的另一家房间。这个房间的主人刚刚熄灯躺下,还没睡着,他老婆恰好去工厂里上夜班不在家,这个探亲少妇上了炕就接着要睡觉。这房间的主人可是个团里有名的“花儿将”,也不说话,伸手就摸这个少妇,一翻身就趴到了少妇的身上,少妇迷迷糊糊地说:“刚来完,还来啊?”继续又睡。“花儿将”也不言声,待“好事”已成,“花儿将”仍趴在少妇身上之际,少妇已完全清醒,听着喘气声音有些不对,再伸手一摸男人的后背,自己丈夫后背上那在“文革”武斗中被打伤的那碗大的伤疤没有了,才明白进错了房间。刚想喊:“你怎么……”一下被“花儿将”堵住了嘴说:“别出声,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这个少妇只得咽下这个哑巴亏。“花儿将” 轻声在她耳边说:“你往回走,隔一个门儿就是。”少妇含悲忍泪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丈夫此时也有些醒了,咕哝了一句:“上厕所怎么去了这么半天?”问完话,一歪头又睡着了。少妇迟疑了一下说:“咳,又便秘了。”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他们两屋之间的那家夫妻也刚躺下没睡着,对于两边的情况听得一清二楚。此事后来便传得沸沸扬扬,唯有少妇的丈夫蒙在鼓里。
一旦再有家属来探亲,便说上一句:“晚上睡觉警醒着点,别回头你老婆也便秘。”
还有一件更有趣的事儿——不说是谁,姓什么了啊!就拿Α、Β代替了。“Α”房间的一个中年男子是一个相棋迷,隔壁Β房间的中年男子也爱好下两盘,他俩常在一起对奕。一个星期天的上午,Α站在自家的方凳子上邀Β来下两盘,Β说:“不行,我老婆出去打麻将了,临走说让我把这两大盆衣服洗完,你看,这不都泡在那儿吗?”Α往Β屋角一看,果真如此,可还是撺掇他:“下两盘,过来下两盘。”
Β:“不行啊,等她回来跟我翻哧(注:吵架、争执),又闹得四邻不安。” 
Α:“你真没用,这么怕老婆,要是我……”
刚说到这儿,Α的老婆已经揪住Α的一只耳朵问:“要是你怎么样?”
Α没有想到他这几句话全让自己的老婆听见了,嗫嚅地说:“要是我……要是我,三把两把就洗完了。”这个Α都没注意他老婆是什么时候搬着凳子,悄悄站在他身后的。平时不爱笑的吴戈“哈哈哈哈”地笑得特别开心。
老耿爱人从工厂下中班回家,他们六个人刚好吃完饭要告辞。耿夫人又是沏茶,又是拿烟,请他们再多坐坐,但于世清说:“弟妹,晚上还有演出,已经不早啦。”老耿他们一直将于、吴、项送到汽车站,等他三人上了车才返回。他仨回到旅馆之后,没多久,便集合出发去剧场了。
 
 
(八十二)
还不到中午,回到旅馆房间的梅欣,看到郑寅前正在沙发上抽着烟,喝着茶看电视,梅欣边往床上躺,边问:“会开得怎么样?”
郑寅前平静地说:“就剩下三套房了,老吴给我和那个‘公共汽车’平衡了一下:她的人——柳诩一套,咱们这边的常占泉一套。还剩一套房,仨队长加上后勤的老党又争上了,哈……哈……反正我这边的人都踏实了。”
 梅欣一看手表:“会这么早就开完了?离吃午饭还早呢。”
郑寅前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说:“他们几个人吵得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倒腾出来了。互相这么一揭老底,嘿,敢情好多事儿我都头一次听说,真他妈长见识了。老吴一看,这会再开下去非人脑子、狗脑子都搅和一起不可,就让散了。”说完这些话,郑寅前悠哉优哉地又吸了两口烟说:“哎,这次再到广州,买衣服别太多了。像手表之类又好拿又咳赚(注:大赚)的多买点儿。每个服装箱子里都匀着装,不显山,不露水。到了那儿,我给你五千元钱,你替我买吧。这个会,回去之前能结束就不错。想不参加了,又一想,自己凉快了就撤,不合适,我只当看戏啦。嗨嗨嗨嗨······”
梅欣马上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问:“你不提我还忘了问,上次他们搬运的时候,箱子是怎么打开的?”
郑寅前:“我打听了,阮佑音告诉我,是他妈项明这小子,从台阶上故意推到地下,震开了合页。”
梅欣立刻气愤地说:“这不是破坏公物吗?”
郑寅前平静地说:“这里边要是没咱们的东西,就治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了。想当初,我就一直拖着没想给他办进来。是‘佟花儿爷’老给你妈打电话,催了又催,其实拖凉了也就凉了。到现在还欠着蔡局长的账呢,这你妈知道。”
梅欣应和着:“听我妈提过。佟乐她爸这人特爱管闲事,工作上的大事儿、小事儿都是他那几个秘书给办了,他是一天到晚闲的。我常去的赵部长家,他们给‘佟花儿爷’编了个顺口溜,说他,‘一开会,就呼噜;一跳舞,像袋鼠;一喝茅台醉得吐,一见母猪裤裆鼓。’……哈哈哈哈……”话没说完,梅欣就笑个不停,郑寅前也大笑不止。
在当晚演出剧场的后台,项明利用节目之间的空档问何玉洁:“白天玩儿得怎么样?”
何玉洁苦笑着说:“差点儿回不来!”
项明吃惊地问:“怎么回事?”何玉洁便把如何被围,梅欣和阮佑音又如何把她和佟乐抢出来的过程说了一遍。项明听了之后,感慨地说:
“人要出了名,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随即又对何玉洁说:“以后再上哪儿演出,只要有电视转播,你就别出门了,买什么东西,俺替你办。”何玉洁也没提买了上衣又丢了,更没提梅欣帮着垫钱的事。
演员们在演出,梅欣没什么事儿做,他戴上个能遮住上半边脸的帽子,还配了个蛤蟆镜。在离剧场200米的一个地方,出售他扣下的一些本应由他负责给当地文艺系统赠送的观摩票。五、六个单位的票,他竟能扣下二十来张,即便按票上的标价卖,也是他一个月的工资数了。他很快就把大部分票按黑价卖了出去,手中仅剩下两张票。看见有三个人朝他走过来,一问,他们仨坚持一定要三张票,只剩这两张,就一张也不要了。还说:“只要有三张,高出一倍的价,我们也要。”
梅欣想了想,学着广东味的普通话说:“等一下啦,我马上取回来啦。”待梅欣往剧场内跑回时,这三个买票人在一起商量。
“甲”:“看他那装扮,那说话,向南边来的 ,把那个玩意儿给他吧。”
“乙”:“那得看他开什么价了。”
“丙”:“管什么价呢,今儿晚上决不能再带回旅馆,查得多紧。”
“甲”赞同地说:“给多少都出手,保命要紧。咱们再带在身上,准栽在这儿。”
最后“乙”说:“等这小子再回来,我跟他侃,你俩护着我点儿。” 正说着,他们仨看着梅欣已匆匆地往这边走来,梅欣把郑寅前的三张剩票也拿来了。
梅欣拿腔拿调地说:“五张票,全要啦!”
梅欣拉的长音还没完,便听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就要三张。”那三个人看了看票上的日期和价钱,就数出比票面高出一倍的钱交给梅欣,梅欣数也没数,就放入衣袋内。
盗窃犯“乙”笑嘻嘻地对梅欣说:“我们家有个宝贝,祖传的,不怕大哥你笑话,我爸把我轰出家门了,我刚回家偷出来的,跟大哥换点儿饭钱。” 
梅欣一听,来了精神,马上说:“看看啦。”
这时候,另外两个盗窃犯脸朝外各把一头,警惕地注视着来往行人。对于古文物,梅欣确实略知一二,他刚复员那阵子,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便与文物贩子在全国各地跑过几趟,从中还真学了些文物知识。他把佛像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端详,又把捧着佛像的手平伸出去,眯着眼看了看铜佛光泽,然后又端回眼前看造型:佛像的体态丰肥,饱满壮硕;整个身体显得稍短;再看佛像的头部,略显偏大;面部丰满且偏方;还有衣服上的衣纹隆起如圆绳状的纹线特色……看来,这是一件保留了隋代造像遗风的初唐时期所造佛像。“真是一件天赐珍宝啊。”梅欣心里激动万分,但脸上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但心里已知它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私下卖,少说也能卖个十万、八万的。他正在仔仔细细地端详和琢磨之中,盗窃犯“乙”一直悬着的恐惧之心,已令其身冒冷汗了,但他不敢硬催梅欣,便出其不意地把梅欣手中的佛像一下子抢回来说:“你不懂行,算了。”说着话,就把佛像顺手扔进书包里。
梅欣已决定买下它,便问:“什么价啦······”盗窃犯“乙”用两个手指头比划着,也不言声。梅欣心里想:“好家伙,他真不懂行,才要两万”,梅欣正琢磨再返回去向郑寅前借点儿钱,可这时候盗窃犯“丙”已把钱数说了出来:“两棵啦。”
梅欣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啊?两棵,两千块(元)?”
盗窃犯“甲”:“是啊,嫌贵还可以商量。”梅欣这么一听,确认他是个仔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什么也不懂。
梅欣干脆伸出一个指头说:“一棵啦。”
盗窃犯“乙”也不敢在这街上多呆下去,反正是一分钱没花偷来的。说:“一棵就一棵。”梅欣喜出望外地从衣袋里数出一千元给了盗窃犯“乙”,这个人接了钱也是连数都没数,将钱揣进衣袋里。掏出小铜佛交给梅欣后,便对另外两人说:“开演了,快走吧!”便匆匆离去。
盗窃犯“甲”边走边说:“便宜这小子了,这个佛爷怎么也得值两三万。”
盗窃犯“乙”说:“至少也得值五千,这小子赚了。”
盗窃犯“丙”说:“天知道他赚的是福还是祸,反正咱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啦。”
梅欣仍旧站在大街上卖他手上剩下的两张票,不时地拿出小佛像端详,心里喜滋滋的。很快他将那两张票,讨价还价地卖了出去。便在去后台的路上,时不时从衣袋里拿出佛像鉴赏一番,心想:“今天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此时,郑寅前刚好从后台出来,迎面看见梅欣边举着佛像欣赏,边吹着口哨往后台入口处走。 “哟,你不要命啦,快收起来。”郑寅前用手掌把佛像一挡说:“你这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梅欣不在意地说:“刚在大街上买的,怎么啦?”
“快收起来,收起来!别让人看见。”郑寅前边急不可待地对梅欣说,边左顾右盼地瞧瞧周围,确知没有人注意,更没有团里人从这儿路过,又接着对梅欣说:“下午正开着会呢,旅馆来了一大帮警察,每个警察手里都举着一个电棍,腰上全都别着手枪、手铐子,把旅馆围了个严实,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有个人不让搜,说:‘你们这是侵犯人权。’老警拿着电棍,对他猛一通杵,嘴里骂:‘什么他妈人权不人权!’杵得他一通乱叫,只好老老实实地看着警察到处翻,铐走了五、六个人。后来一问:那些人都是没带工作证或任何证明信的,可你手里的这东西,还是没搜着。你怎么这么胆大呀,刚才有人看到没有?”
梅欣一听,吓得腿软了,虽没跪到地上,但已哆哆嗦嗦地说:“没注意有人看见没,我去把那仨人追回来。”说完,回头就跑,郑寅前喊了他几声也顾不上了。他从观众入口处进了剧场,摘下蛤蟆镜,到处寻找那仨人。一边搜巡,心里一边想:“逮着这仨,先敲他们一笔,让他们多退我两千,就放了他们,要不就喊人。”可是转了好几个来回也未找到他们。此时,第二遍铃声已响,观众席的灯光已暗了下来。原来,那盗窃犯“乙”,刚坐进剧场,心里便七上八下地直打鼓,屁股上像坐在针毡之上,哪还坐得住,越琢磨越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盗窃犯“甲”还咕哝着说:“上哪儿呆着呀?”
盗窃犯“乙”说:“溜大街也比坐这儿强。听我的,直觉从来没骗过我。”那二人被他说得也不敢继续呆了,三人走出剧场,很快就在大街上消失了踪影。
梅欣心里慌慌地回到后台,一路上想:“扔了吧,等于扔了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不扔吧,又像是随时可以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左思右想没有两全之策,只好去后台找郑寅前讨主意。
郑寅前小眼珠转了又转,说:“旅馆已经查过,就不会再来了,就是上火车,哎,是一关……”郑寅前问:“多少钱买的?干脆扔了吧?”
梅欣说:“花了一万五呢。”
 郑寅前也觉得这确不是个小数目,沉吟了片刻:“这样,反正明儿一大早就上火车,去车站时,你就别和大家伙坐大车了,小车能直接开到站台上,有老吴在身边,怎么也能障障眼。可要真出了事儿,我可全不知道哇。”
梅欣想了片刻,便提前回了旅馆。把佛像藏在随身的背包里觉得不妥,再挪到行李箱内还是觉得不安全。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看手表,估摸演出的人快回来了,就用报纸裹了又裹,放到随身带的背包里了。他躺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看电视,其实电视上演的什么,他全然不知。当他听到楼道里演员们“叽叽喳喳”回到旅馆的声音,便“突” 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背包里拿出小佛像,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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